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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面前人人平等

 洪立

作者手记:

记忆健康360工程与中国元老级的阿尔茨海默病研究学者盛树力教授结缘于2009年11月。在过去的两个月时间里,我们无时无刻不感知到一个科学家的良知和悲天悯人的情怀。

在这里,写下盛教授的故事。不代表工程官方,仅是一个学生、一个小辈对一位老人的尊敬和感激。

第一次见面

我第一次见到盛树力这个名字是在ADI-China的网站上。当时正在筹备360工程,很简单的想法就是和某个医学家组织结盟。查到ADI-China的常务委员会名单,我从头开始按照名字人肉,前两个好像和痴呆没什么关系,第三个是盛树力,Google一下,11万条相关信息跳出来――1935年出生,1961年毕业于北医,近十几年来主要研究AD及糖尿病脑病, 1996年成为全国第一个研究老年性痴呆的北京脑老化重点实验室首席科学家,1998年倡导成立中国老年性痴呆科学家协会,1999年成立中国药理学会抗衰老和老年性痴呆专业委员会;发表论文百余篇,主编专著6部,其中4部为老年性痴呆专著,已经成为国内从事相关工作的临床医师和研究工作者的主要参考书……然后就是我看不太懂的众多科研论文摘要。

快速浏览了这些枯燥的文字,得出一个结论:科学界也如武林江湖,而盛树力是个掌门级的人物。

去福州参加全国抗衰老和老年痴呆学术大会是上海华东医院马永兴教授的建议。他说,你们做痴呆防治公益事业,而学术会议是一个不错的认得更多中国科学家的地方,值得一去。

就这样,我飞到了福州。开幕式那天我坐在第二排,拍了几张主席台头头脑脑们的照片。我留意到上面坐着一位看上去年纪比较大、慈眉善目的老人家,桌牌上写着“盛树力”。拍好照片我就开始往电脑里敲会议记录。开幕仪式很短,不一会,我的余光便瞥见那位老人慢慢走过来,然后,就坐到了我旁边。

我停下手注视着盛教授,他也看着我,大概在想这张新面孔是从哪儿来的。江湖掌门就这样遭遇武林新手。然后,我毕恭毕敬地说:盛教授好!

小拐棍折磨大佬

不需要多久我便确定盛教授和我一样来自江南——因着他温和的宁波口音。

开幕式很是麻烦——因为领导要提前走,所以大家都要去旁边大楼里面去拍合影,再折腾回来开学术会议。我看盛教授行动不太方便,下意识地搀扶起他。别人走楼梯,我们就乘电梯。一路上不停地有人向他问好。到了合影地点我送他到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坐好,自己爬上将近两米的脚梯。拍好合影,我又跳下来扶着盛教授回到会场。

第一天的学术会议,第一个演讲的是协和医院的张振馨教授。那也是一个极富声望的人物,十几年来经常主持多中心的流行病学调研和临床研究,是中国最好的神经变性疾病诊疗专家。她呼吁大家共同努力,探索一条适合中国的痴呆防治之路,尽快填补和西方的沟堑。

接下来就是盛教授,演讲题目是从表观遗传学看阿尔茨海默病发病机制和防治策略。

盛老走上台去演讲,我在下面听得云里雾里。我连表观遗传学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在其基础上谈发病机制和防治策略了,再加上科学家通常在学术会议上语速如行云流水一般并快速过滤掉他们认为很基础的部分,我只能全然放弃地傻坐在那里,盯着盛老的幻灯片投影,能评价的就是这PPT做得真初级耶,大概就是把Word直接贴上来啦,也真是难为他老人家!

盛教授演讲完毕,慢慢回到自己座位。我试探地问:盛教授,您可不可以把文件給我看看?盛教授很爽快地把U盘给我,我就拷贝了他的演讲文件,然后,也把我们的演示文件拷贝给他。

在福州的两天会议对我而言是很愉快的体验——第一次参加医学会议,认识了很多专家;受中国日报老同学之托以特约记者名义去采访,重温十几年前做新闻的时光。最好玩的还是学习当一个Caregiver照顾身边的老人家——有时候搀扶他,吃自助餐的时候则帮他拿菜盛汤。我的父母和盛教授年岁相仿,我做这一切时觉得自己像个很孝顺的乖孩子,而盛老也如长辈一样欣然接受我的帮助。

两天的时间,我有问,盛老就必答,如同行业活辞典。不过有时候他也不得不倍受外行小拐棍的折磨:
 
“盛教授,您的表观遗传学看老年痴呆防治的意思是不是从娘胎开始预防?”
盛教授:“是从怀孕前。”
 
 “那我怎么抗衰老呢?”
盛教授:“少吃三分之一食物。”
 
 “比如您今年60岁,被诊断为轻度认知障碍,您会怎么办?”
盛教授:“非药物治疗。”

第一次电话

回到北京后的第三天。晚上九点左右,手机响,屏幕上显示一个不认得的电话。我拿起来说hello,对方是温厚的南方口音:猜一猜,还听得出来吗?我脑筋急转弯,不敢相信地问:您是——盛教授吗?
 
在福州的两天,我已经熟悉了前辈的声音。

盛教授说,刚刚看到我在福州往他U硬盘里储存的文件,终于了解我们是做防治AD公益事业的,然后他话锋一转——“也看出来你真的不是学医的!”

我不好意思地在电话这边傻笑。

盛教授接着说:“中国的痴呆患者还有他们的家属太需要帮助了。虽然我是搞研究的,但是我知道,痴呆已经远远超出了医学的范围,它更是一个公共健康和社会问题。你们的工作意义重大。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组织一些专家,帮你们在专业方面把把关。”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中国阿尔茨海默病研究之父,就这样主动请缨,向一个年轻的公益组织提供专业支持。

正如在这次福州学术会议上,几乎每个进行基础研究和新药开发的演讲者讲完,盛教授都会点评几句,把他了解的国外最新的研究成果及他的观点与晚辈分享;“在科学面前,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我们应该鼓励这种开放的交流。”盛教授曾经这样说。

而现在的我,也有了同样的幸运,拿着电话听盛教授娓娓道来--从基础研究到临床医学,从疫苗研发到匹兹堡化合物,从医生培养到家庭照护者支持……好像有很多很多的话题,永远讲不完。

一个半小时后,电话会议结束了。挂机后我仍然兴奋不已——“工程”从构想到推出我们得到很多很多人的鼓励和帮助,但是这一次最让我有成就感,因为,我们得到了中国顶尖科学家的肯定和支持。盛教授的心意,弥足珍贵。

生命的意义

很长时间,我们是自己在推动一件有意义的事儿;而认得了盛教授以后,就觉得后面有一股温厚的力量在推动着我们。科学家那种责任感,那种悲天悯人的情怀,激励着我们更快前行。

不过,每每和盛教授讲电话的时候,我都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他好像意识到自己时间不太多了——毕竟他是快75岁的人了,而且显然身体不太好——我老爸老妈和他比起来简直是身手敏捷。每次谈话,他好像都有那种倾尽所有的知识、经验和见解的热切和急迫。有次和Jenny网聊时我说出了这种感觉,Jenny感动地打过来好几个哭脸。

结果一语成谶。一个中午,盛教授介绍香港过来的一家中医研究所所长林生和我一起吃饭,无意中说盛教授现在的状况比去年好很多了。我奇怪地问去年他怎么啦,我是这次福州会议才认得盛教授的呀。那家伙恍然,不好意思地说,“我以为你知道呢,他去年查出了淋巴癌。后来我们大家和他一起研究和确定治疗方案,他自己也很坚强。我今年来北京几次,他的状态越来越好,我们都很高兴。”
 
我听到“淋巴癌”三个字的时候血液仿佛冻结。

听林生讲完,我结结巴巴地说:难怪啊,他现在还到处给人讲课,我们在福州开会,他也好像要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給年轻一辈,连我这个不是学医的他都愿意教我……原来是这样啊!
 
林生笑:他就是这样的脾气呀,他觉得你有心学,他就会教你,他觉得你做得不对,他也一定会讲出来,不留什么情面。几年前我们做单靶点治疗药物,后来他结合国外最新的研究成果,以及国外单靶点药物开发失败的教训,告诉我们AD药物开发一定要考虑多靶点。科学在进步,作为研究人员不可以固步自封,盛教授就是这样的脾气,有的时候也得罪人,不过他也无所谓。
 
我记起了盛教授的话:科学面前人人平等。
 
那天告别了林生,我一直被伤感纠结。慢慢回想在福州的相处--我们碰巧都在第二排就座……我一见到他就毕恭毕敬说盛教授您好……看到他行走不便我当了他的小拐棍……他把他的论文拷贝給我……他耐心回答我所有傻乎乎的问题……

早知道他已罹患淋巴癌,我不会在福州往他盘子里放那么多肉,也绝对不会由着老先生一打电话就是一小时,说话多了伤气又伤神的。

唯一欣慰的是,林生说,盛教授的病情现在控制得非常好,他的生命很顽强。
 
那一天,我在自己的空间写下了一篇博客——生命与死亡。我猜,每个人面临死亡威胁的时候一定都会有或多或少的恐惧,盛教授大概也不例外。可是,他这一生如此丰富多彩,所有在中国从事过阿尔茨海默病研究的人都会记得他。生命有了不平凡的意义,就不会有遗憾。

幕后大推手

福州会议后,祝华把会议摘要报告翻译成英文,我们发给一些外资合作伙伴,包括美国AD协会负责研究的Maria。我告诉她盛教授在福州会议上鼓励中国科学家积极参与AD协会资助的全球研究项目。Maria马上回信:我真的很感激我来北京时盛教授能出席并主持会议,he is indeed a great leader in China!

年末的一个周六,盛老打来电话,提议邀请几个专家一起开研讨会,听取专家来自一线的声音,也帮助我们从专业角度完善健康讲座课件。我一连声地说好。隔了几天,盛老又告诉我,他还邀请到了张振馨教授出席研讨会。我真是觉得荣幸——张教授在业内是出了名的有个性,从来不参加什么学术帮派,潜心做她的诊疗和临床研究。我在福州见到张教授也有点惴惴,不过后来她接受采访时,言语中流露的对患者真切的关怀和尊重令人感动,那一刻我知道,这也是一位有良知的医生。如果我的亲人罹患认知障碍,我一定要请张医生来看。

盛教授说,张振馨的确是中国AD诊疗领域最好的专家,“工程”也需要她的支持,所以他就邀请了。而江湖掌门级人物间的惺惺相惜,也让张教授很痛快地答应了。

他们其实是同类。

而盛教授默默做着这一切时,从没有一丝一毫大佬的颐指气使,总是很耐心地表达他的建议,先征求我们的意见再付诸实施。他是科学家,却实践着德鲁克重要的商业思想——合作与协调,绝对尊重人际关系。

而我们,在他的推动下,更加勤奋地工作。

我们的课件里,增加了表观遗传学的内容。当我们在社区举办健康讲座,听课的老人家们异口同声地选择“孕前”作为AD防治策略的开始时,我真希望盛教授能看见这一切。

有一种东西叫胸襟

新年伊始,在盛教授的协调下,我们成功地举办了一场专家研讨会。

然后,盛教授和张振馨教授一起,帮助“工程”召集了宣武医院、301医院、北大医院、东直门医院、安定医院的几位专家加盟工程的专家委员会。那些专家和他们一样,都是踏踏实实做学问、服务于民众的有良知的医生。盛教授说,工程的专家委员会不能都是老人家,所以新邀请的专家都是年富力强工作在一线的。

在完成了这一切后,盛教授说,他推举张振馨教授出任主任委员。他说,这是因为张振馨在临床和流行病学研究领域拥有极高地位,而公共健康教育更需要临床医师的参与,更有助于工程未来的发展。

“而我,有生之年,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多为老百姓做点事。”

当我在福州下意识地搀扶身边那位老人时,我怎么会想到,其实是他向我们伸出了援助之手。每个参加研讨会的同事和伙伴在听过专家们的演讲后都会被洋溢的正直和良知所感动、所激励。当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时,这位慈爱的老人,这位中国痴呆防治长期的推动者,选择主动退到一边,继续默默支持。

有一种令人尊敬的品格,叫胸襟。认得盛教授以后,我相信了,的确有一种人,真的可以像蜡烛一样,燃尽自己,却点亮他人的世界。

这个地球上,有的人生命还很长,而有的人已经进入倒计时。我不知道上天还留给盛老多长时间,可能五年,可能十年。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他的言传身教让我懂得,生命的每一刻都可以过得有价值。而他的精神——对科学严谨的态度,对民众真切的关怀,那种强烈而紧迫的使命感,都会在我们的生命中传承。那就是他带给我们最最宝贵的财富。

而我们,最好的报答方式便是勇敢承担,积极推动,让盛教授见证我们的成长,见证我们的确能够带来一点改变,让痴呆患者和家庭成员生活得更好。

一代人做不完的事情,自有下一代人接着去做。

我希望他因此而欣慰。